2025.12.12 下午
刚刚第⼆次进 ICU 去看我爸
他⽐昨天⼜肿了⼀些
医⽣在旁边给我解释每个仪器和上⾯跳动的数字是什么意思
但我基本没听进去什么
没有什么反应，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
就呆呆站着，⼿互相使劲掐着
问医⽣现在插着这些管⼦我爸会不会很痛苦
医⽣说，⽼实讲，他应该没有任何感觉了
出来之后医⽣让我们做好准备
这离我昨晚⻜机降落只过去了不到 22 个⼩时
2025.12.12 晚上
好⼏个我爸的朋友赶过来看他
从 ICU 出来之后
每个⼈的脸上都蔓延着悲伤与恐惧
也是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
这可能只是个开始
如果我⾜够幸运的话
类似的故事会发⽣在在场的每⼀个叔叔阿姨身上
类似的感觉会让我反复经历数次
抑或者是我⾜够不幸的话
2025.12.13 上午
刚刚第三次进 ICU 看我爸
前两天灰⽩的鬓⻆被剪掉了
整头的头发全都被剪掉了
但握着他⼿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
他的胸腔也在规律地起伏
感觉跟平常睡着没什么区别
ICU 的医⽣暗示我们
这很可能是我们最后⼀次⻅他了
2025.12.13 晚上
我们接到电话刚到 ICU ⻔⼝的时候
爸爸已经离开了半个⼩时了
没有第四次⻅⾯了
2025.12.13 稍晚
想到前两天医⽣给我看爸爸各项指标
他指着乳酸这栏说这个数字已经⾮常⾮常⾼了
但乳酸的检测总是滞后的
其实我们对那些数字的惊讶本应该发⽣在更早⼀些时候
似乎我们的感知总是滞后的
就像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
死亡已经发⽣了
甚⾄已经过去很久了
只是我们当时不知道
我在想爸爸的离去对我和我妈带来的真正的影响会不会也是滞后的
我们在他病床前的恐惧和难过
或许跟⼏个⽉之后的悲伤⽐起来
显得轻巧⼜单薄
想到之前看冯⼩刚在《唐⼭⼤地震》上映时的采访
说⾃⼰⼀开始对拍⼤地震这么宏⼤的⼀件事毫⽆头绪
直到看到《余震》那本⼩说
可能对于所有幸存者⽽⾔
⽆论逝者经历的是意外或是病痛或者灾难
对⽣者触动最⼤的可能都是伴随到各⾃死亡的余震
2025.12.14 凌晨
丧葬这边让我们准备⼏套爸爸喜欢的⾐服明天带去
还要选⼀条他和妈妈的床单
从中间剪开
把他睡的那⼀半也带过去
把剩下⼀半扔掉
这次回重庆好⼏天⼀直住在医院对⾯的快捷酒店
也是借由这样残忍⼜窝⼼的请求
让我第⼀次回到了家
家⾥看起来和今年年初我⾛的时候差不多
但明明已经差了很多很多
推开他⾐柜的时候闻到了家⾥洗⾐粉和⽊柜的味道
让我莫名联想到的居然是 ICU ⾥⾯冰冷的消毒⽔的味道
很难说哪⼀个让⼈更难过
跟妈妈⼀起拿剪⼑剪开床单的时候
脑⼦⾥全是南京市⺠唱的近乎跑调的《梵⾼先⽣》
2025.12.23 上午
⼜梦到爸爸回来找我们了
前⼀刻医⽣还在嘱咐我们爸爸的病情
转头就发现他 ICU 的病床已经空了
下⼀刻他就已经换上了⾃⼰的⾐服出现在我们⾯前
像是刚刚只是去上了个厕所回来⼀样
他问我们⼀会⼉想去吃点什么
医院的饭菜实在太难吃了
这是我连续第⼆天做这种类型的梦了
梦⾥还出现了两只狗
像是爸爸养的，但我跟他们仿佛不熟悉
他们蹦蹦跳跳冲进 ICU ⾥跟他打招呼陪他收拾⾏李
直到我妈进来把我摇醒
她说快起来，该去给你爸爸买苹果了
丧事⼀条⻰的⼈之前叮嘱我们
24 号爸爸会回来，记得把⻔窗留个缝
家⾥还要放三颗苹果
他会吃得到的
2025.12.31 晚上
在 2025 年的最后⼀个夜晚
我和妈妈⼀起去电影院看了《⼭河故⼈》
在漆⿊的影厅⾥
⼀起看着涛姐在⼤雪⾥⾯对着⽂峰塔独⾃跳舞
⼀起陷在座位⾥哭
这是我能想到结束 2025 最幸福的⽅式了
朋友们新年快乐
平安顺遂
多多珍重
